建安十二年,春正月下旬。
朝会散后,日影已经斜过了州牧府正堂的屋脊。刘徇沿着回廊往内院走,皂色深衣的广袖在穿堂风里微微鼓动。府中的老柏树落了些碎屑在青石甬道上,被仆役扫成细细的一垄。
他回到自己的居所——州牧府西侧的一处偏院,三开间的瓦屋,带一个小小的天井。阿沅早在廊下候着,见他回来,忙不迭迎上前,替他解下腰间的玉璜和革带。
“公子,议事辛苦了。炉上已经温了茶汤,是夫人早上遣人送来的蜀中蒙顶。”
刘徇点点头,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阿沅头顶。那块半透明的小面板悬在那里:【姓名】未知(婢女),【年龄】约14,【统率】12【武力】8【智力】35【政治】5【魅力】42【忠诚度】58/100。
比今早初见时涨了三点。看来议事前那番温和的问话,确实让这小婢女多了几分亲近。
“阿沅,”刘徇在漆案后跪坐下来,案上摊着一卷空白木牍,“你且退到屏风后面去。”
阿沅虽不解,还是乖巧地应声,退到了那架绘着云气纹的漆木屏风之后。屏风高约六尺,挡住了她大半身形,但刘徇微微侧首,仍能看见她露出的一截裙角。
他凝神注视那个方向。
阿沅头顶的面板还在,只是边缘有些模糊,像浸了水的墨字。他又道:“再退,到门外。”
“……是,公子。”
阿沅的脚步声细碎地穿过门槛,停在了外间的廊下。刘徇眯起眼,透过半开的门扇望出去——面板还在,但已经淡得近乎透明,数值像蒙了一层雾。他心中默数:约莫七丈距离,角度偏了三十度,信息就开始衰减。
“再远些,站到院中的那株梅树下。”
阿沅的身影穿过天井,停在了那株初绽红蕾的梅树旁。晨雾已经散尽,阳光照在她素色的襦裙上。刘徇极目望去——这一次,视野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,面板彻底消失了。
他收回目光,在木牍上提起笔,蘸了蘸墨,记下第一行字:
“目力所及,约七丈。越界则消,不可强观。”
这是第一条规则。
“公子?”“阿沅在院里怯生生地唤了一声,“还要……再远吗?”
“回来吧。”
阿沅小跑着回来,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。刘徇看着她重新进入视野,面板像被点燃的纸笺般,从无到有,渐渐清晰。忠诚度58,没有变化。
“你伺候得不错。”刘徇从案边的漆奁里取出一支银簪——那是昨日庞氏遣人送来的头面,他留着没用——“这个赏你。”
阿沅瞪大了眼,连忙跪下,双手高举过顶接过,声音都发颤了:“奴婢……奴婢谢公子赏!”
刘徇盯着她的面板。那忠诚度数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,从58缓缓爬升,停在了62。状态栏也从“尽职”变成了“感念”。
“果然可变。”他在心中默念,笔下又多了一行:“恩赏可增其忠,然增幅甚微。非大恩大德,难以骤变。”
阿沅捧着银簪,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,连连叩首。刘徇摆摆手让她起来,心中却想:这系统倒是公平。游戏里送件宝物就能让武将忠诚度暴涨,现实中一支银簪只涨四点。人心到底是复杂的东西,不是数据能简单量化的。
“你下去吧,”他说,“让厨房送些点心来,再……请家老过来一趟。”
“是,公子。”阿沅将银簪小心地揣进袖中,脚步轻快地去了。
屋内安静下来。刘徇放下笔,开始测试第三条规则。
他在心中默念:“给我九百九十九金钱。”
毫无反应。视野里没有弹出任何界面,没有金光闪烁,案上的钱袋——他早上带在身上的,里头约莫有百枚五铢钱——纹丝不动。
他又默念:“开启作弊码。whosyourdaddy。greedisgood。”
依旧毫无反应。
刘徇苦笑。这些都是《傲世三国》单机版里的经典秘籍,在这个“无金手指版”的系统里,显然行不通。他早该想到的。
“不可修改,不可无中生有。”他记下第三行,笔尖在木牍上顿了顿,“唯有信息差。”“好好好,不让作弊,非得让爷拿出真本事认真玩,那就让你见识见识爷的资深玩家水平。”
窗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躬身立在门外,叩了叩门楣:“公子,听阿沅说您唤老仆。”
刘徇抬眼望去。老者约莫六十岁上下,穿着一身干净的褐色短衣,腰间系着一条素带,是州牧府里的家老,负责这处偏院的日常调度。面板弹出:【姓名】周福,【年龄】61,【统率】8【武力】5【智力】48【政治】22【忠诚度】72/100(老成持重)。
“福伯,进来吧。”
周福躬身入内,在席前跪坐下来,腰背挺得笔直。他在这府里伺候了三十多年,从刘焉时代就到了益州,见过太多风浪,举止间自有一股沉稳。
“公子唤老仆,有何吩咐?”
刘徇斟酌着词句。他想做一件事——重新安排这偏院里仆役的轮值和分工。按现代管理思维,八个人伺候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明显人浮于事,应当精简编制、明确职责、轮班值守,提高效率。但他知道,这话不能直接说。
“福伯,我病了一场,觉得府中有些事……该理一理了。”刘徇缓缓道,“譬如阿沅,她一人兼顾洒扫、煎药、伺候起居,是否太过劳累?院里还有几个侍从,我看他们每日闲坐的时候多,可否给阿沅配个帮手,再定个轮值的规矩?”
周福听完,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公子心善,体恤下人,这是好事。只是……府中的规矩,是老主公在时定下的。侍从八人,洒扫二人,庖厨二人,看门一人,轮值一人,这是常制。若轻易增减,恐坏了礼法。”
“礼法?”刘徇明知故问。
“公子是世子,起居用度自有品级。”周福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,“八人伺候,是州牧府的体面,也是刘家的体面。若减了人手,外头的人知道了,会说主公苛待世子,会说公子自轻自贱。这……于礼不合。”
刘徇沉默了。
他看着周福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看着面板上那个“老成持重”的标签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在这个时代,“效率”必须服从“名分”。他不能用现代公司的KPI考核思维来管理这座州牧府,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、每一件事,都嵌在一张巨大的礼法网络里。减一个人,不是减一份开支,而是减一层体面;加一道规矩,不是加一项制度,而是加一个僭越的把柄。
“是我思虑不周了。”刘徇垂下眼帘,语气诚恳,“福伯说的是,礼法不可废。就依旧例吧。”
周福的面板跳动了一下,忠诚度从72升到了74。他露出一个欣慰的笑,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:“公子明事理。老仆伺候了三代人,最知道这府里的深浅。公子年纪轻,有些事……急不得。”
刘徇点点头,心中却记下了一笔:“第四条:现代思维须以古礼为壳,不可逾矩。”
周福退下后,厨房送来了点心——一碟蜜渍的柑橘,一碟胡饼,还有一盏温热的茶汤。刘徇没有胃口,他挥退众人,独自坐在漆案前,开始研究系统里最关键的两个模块。
心念一动,科技树的界面在视野中展开。
那是一张复杂的树状图,以“翰林院”为根基,向五个方向蔓延:生产能力、作战能力、战备能力、高级战备、升级。绝大多数节点都是灰色的,唯有最底层的一个亮着淡金色的微光——
【斗鸡】:已解锁。效果:民夫移速一级。
刘徇盯着这个名字,嘴角抽了抽。《傲世三国》的科技命名一向喜欢化用古意,“斗鸡”取自魏晋名士的娱乐,在这里却成了提高民夫移动速度的科技。他顺着树状图往上看,下一级是【弹棋】,再下一级是【围棋】,都是民夫移速的进阶。另一条分支上,【屯田】→【民屯】→【军屯】,是提升民夫生命值和谷物产量的路线。
他尝试用意念点击【弹棋】。系统弹出提示:【需建造翰林院,并任命科技官。当前状态:未满足。】
刘徇又唤出建造系统。
【翰林院】
建造成本:55金钱,300木材,10镔铁。
建造时间:60日。
需民夫:20人。
备注:二级及以上科技必须任命科技官员方可研究。科研速度由科技官智力决定。
他默默盘算。55金钱不算多——他身为世子,月例约有三十钱,加上庞氏和刘璋时不时的赏赐,攒两个月便能凑齐。但300木材和10镔铁,在州牧府内却不好大张旗鼓地筹措。更麻烦的是60日的建造时间和20个民夫——在府里修一座“翰林院”,父亲会怎么看?群臣会怎么看?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突然要盖一座“研习典籍”的院子,这借口够不够用?
他想起游戏里的技巧:同时建造两座翰林院,可以两边同时研究不同科技。但现实中……他上哪儿去找第二个“科技官”?法正?李严?他们现在还不是他的人。
刘徇关闭界面,揉了揉眉心。
窗外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成都的冬夜来得早,天井里的那株梅树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沉闷地敲了三下——申时三刻了。
他提起笔,在木牍上写下最后一行字:
“系统为镜,可鉴人心,不可改命。信息为刃,可用,不可逆。当借古礼之形,行今人之实。慎之,慎之。”
放下笔,他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州牧府重重叠叠的屋檐,更远处是成都城的城墙,城墙上隐约可见巡夜士卒举着的火把。
刘徇忽然想起朝会上法正那双幽火般的眼睛,想起张松那滴溜溜转的眼珠,想起张任甲胄铿锵的背影。
“这局,”他轻声自语,声音消散在夜风里,“没有存档,没有读档,没有作弊码。每一步,都得落子无悔。”
他关上窗,回到榻前。案上的木牍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,上面记录着他用一下午确认的四条规则。而在他视野的角落,势力地图静静悬浮着,益州的轮廓被各种颜色标注,像一幅等待被改写的画卷。
窗外,一弯冷月爬上了屋檐。
建安十二年的第一个月,就要过去了。曹操正打算北征乌桓,刘备还在新野苦苦支撑,诸葛亮还在隆中的草庐里等待那个三顾茅庐的人。而在这个被雾气笼罩的成都城里,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刚刚确认了他唯一的武器——
不是金手指,不是修改器,只是一面能照见人心的系统,和一颗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头脑。
明天,他要去一趟武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