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摘下安全帽的时候,手掌心全是汗。
六月的黄昏闷得像个蒸笼,工地上最后一批混凝土罐车正缓缓驶出大门,卷起一蓬灰黄色的尘土。尘土飘过他的安全绳、飘过临时板房的铁皮屋顶、飘向远处居民楼晾着的被单。被单在风里鼓了一下,软塌塌地垂下去,像这座城市一天结束前最后一声叹气。
他坐在脚手架下的水泥墩子上抽烟。烟头明灭的那一瞬间,视网膜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他揉了揉眼睛。
又亮了一下。
这次他看清楚了——左眼视野的右下角,浮动着一块半透明的光屏,边缘泛着极浅的淡金色,像是夕阳余晖在水面碎成的一片鳞。光屏中央只有一行字,宋体,黑底白字,端正得不像幻觉。
防御塔建造权限已激活。
剩余可建造数量:1。
陈默把烟掐了。烟屁股在水泥地上捻出一个小小的黑圈。他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
工地对面是一排待拆的老居民楼,五层,预制板结构,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暗红色的砖。楼下的小卖部亮着灯,老板娘正把冰柜往外推,塑料凉拖啪嗒啪嗒地响。更远些,穿过两条街,市中心的摩天楼群正在落日里烧成一片金红色的剪影。
没有什么异常。只是每个人都有点奇怪地站在原地,抬着头,或者低着头,手指在半空中划来划去。
像一群突然失语的人,在同一个瞬间摸到了看不见的琴键。
陈默的手机响了。他没接,因为手机屏幕上根本没有来电显示。但他知道是谁打的——巷口杂货店的老周,二楼教了一辈子书的退休数学老师,还有隔壁单元那个总在楼道里练架子鼓、被他投诉过三次的初中生。
他们几乎同时发了消息过来,措辞不一样,意思都一样:
你也看到了?
陈默回了一个字:嗯。
老周秒回:我这儿写的是“箭塔”。你是什么?
陈默看了眼自己那块光屏。防御塔类型的栏位还是空的,只有那个“1“字静静地浮在那里,像一颗未落地的骰子。
他走回工棚,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卷尺和一截粉笔。光屏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,始终悬在视野的固定位置。他试着用念头去触碰那个空白的类型栏——光屏上浮现出一列灰色的小图标,第一个就是一座木质的、简陋得像是儿童积木搭成的塔。
他选了它。
光屏闪了一下。那个“1“变成了“0“,然后整块光屏缓缓退到视野边缘,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,像一颗嵌在眼球深处的星。
与此同时,他的右手掌心烫了一下。
他摊开手掌。掌纹深处多了一个淡金色的符号,六芒星的轮廓里嵌着一座小塔,线条简单得像火柴画。他拿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直径一米的圆,掌心对着圆心的位置。地面上开始有东西生长——细密的木质纤维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,像千万条极细的蛇,彼此缠绕、编织、向上攀爬。速度不快,但不停顿。三分钟,一座半人高的木塔已经立在工地角落的碎石堆旁。
塔身粗糙,未经刨平的木面上还带着树皮的纹理,甚至能看见一个细小的枝节疤。塔顶是个浅浅的凹槽,像一口待注水的井。陈默伸手摸了摸,指尖传来真实的、微凉的木质触感。
他能感觉到它。
像多了一根手指。像体内某个沉睡的器官忽然苏醒,伸了个懒腰,在胸腔深处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
天色彻底暗下来了。
路灯亮起的同时,整座城市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,又猛然松开——先是一片死寂,然后所有声音在同一刻涌回来:汽车鸣笛、狗叫、某栋楼里小孩的哭声、远处高架桥上持续的胎噪。但这些声音里多了些什么。陈默爬上工地的三层脚手架,站到最高的那根横梁上。
视线所及,万家灯火初上。那些窗户里透出的光,颜色和平时不太一样了。有些窗子后面浮着淡蓝色的微芒,有些是暖黄色的,偶尔有一两户透出极淡的紫色,像水彩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。每一点微光都对应着一座正在生长、或已经成型的塔基。
他往下看。脚底下,木塔的顶端那颗凹槽里,此刻正亮着一粒幽微的白光。
光很弱,比萤火虫还淡。但在这座骤然被点亮了无数陌生光源的城市里,它让他想起一种东西。
很小的时候,爷爷带他去乡下守夜。麦田尽头的土坡上,爷爷指着遥远山脊线上一道蜿蜒的暗影说,那叫烽火台。打老远看到烟起来,就知道有事了,一座接一座点过去,一夜之间能传千里。
“每一座都不起眼,“爷爷说,“连成线就成了墙。“
陈默从脚手架上跳下来,落在木塔旁边的碎石堆上,震得脚踝发麻。
光屏又从视野角落里浮出来了。新的文字正在一行一行显现:
当前防御范围:半径5米。
当前防御塔等级:1。
当前塔内储备能量:1/100。
明日日出后,第一波实体测试即将开始。
请做好准备。
全民防御系统,正式启动。
陈默蹲下来,把刚才没抽完的那截烟捡起来,重新叼在嘴里,没有点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。夜幕刚刚落定,星星还没完全亮出来,但最靠近地平线的那一块已经能看见几颗——北极星还没升到正位,天狼星正在楼群缝隙里一闪一闪。
他伸出手,掌心那个淡金色的符号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暖光。
身后,工地上那座矮小的木塔安安静静地站着,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,还没有学会说话。
远处,城市的各个角落,正有十三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座同样的塔,在各自的基座上,一点一点地长出来。
陈默站起来,拍了把裤子上的灰。
“行。“他说。
声音很轻,被夜风一卷就散了。但掌心那个符号闪了一下,像是听懂了。
木塔顶端的白光跳了跳,亮了一点点。
明天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