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菁的声音在练武场上回荡开来的时候，那些围观的学徒们也还没能从那一刀的余韵里缓过神来。
一个个瞪圆了眼珠子，死死盯着人偶靶前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，可手里那柄练习钢刀横在身前的姿态，却硬生生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。
“刀身气血萦绕不散……竟然真的是刀法大成！”
“我记得三个月前测试的时候，罗真大师兄的正阳刀法还没跨进精通的门槛吧？这才一个月就大成了？这进步速度比有才师弟还要夸张！”
“气血大成，正阳刀法大成，放在我们青阳县那就是实打实的高手了，咱们武院今年竟然出了两个天才？”
短暂的死寂之后，练武场像是被人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，整个炸开了，那些平时被县城其他武馆学徒看不起的平民子弟们，此刻一个个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，嗓门拔得一个比一个高。
青阳武院历年镇魔卫大考的成绩都不太好看，今年要是能一口气出两个镇魔卫，那以后走出去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寸。
角落里，韩飞熊那张憨厚的圆脸已经完全僵住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绝对不可能……”韩飞熊嘴唇翕动着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，“他的刀法天赋什么时候这么高了？明明当初跟我没差多少……”
气血境的气血可以用丹药和时间往上堆，所以青阳县里气血大成的人不算稀罕，但正阳刀法大成就不一样了，这不是吃几瓶药、熬几个通宵就能做到的事。
但凡能在武学上修到大成的人，无一不是被县城里那些富商争着抢着请回去当供奉的主儿，一个月十多两银子起步，连各帮派都要给几分薄面，可以说从此以后，罗真就跟他韩飞熊不在是同一个层次的人。
而练武场另一头，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麻衣、瘦得皮包骨头的赵有才，此刻脸上的神情也不轻松，他的眉头皱得很紧，目光在罗真和徐菁之间来回扫了两遍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他太清楚这次检测意味着什么了。
不只是武院未来资源倾斜给谁的问题，还有徐菁许诺的那份个人奖励。
罗真从刀法接近精通直接跨到大成，进步幅度比起他来只大不小，而且人家本来就是青阳武院的大师兄，在武院里的根基和声望都比他厚实。
徐菁要是选罗真，大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。
“罗真大师兄和有才师弟，这怎么选？”
“确实难办，罗师兄刀法天赋明显更强，但有才师弟一年气血大成也是实打实的惊人，换成我是徐教谕，头发都得愁白了。”
学徒们一边议论一边偷偷往徐菁脸上瞄，等着看她怎么定夺。
徐菁站在堂前，目光在罗真和赵有才之间来回移动，那双向来清亮果决的眼睛里，头一回露出了犹豫的神色。
赵有才的天赋和悟性摆在那儿，没得挑，可罗真这一刀出来得太突然、太惊艳了。
尤其是出刀的速度，其他人可能没看出来，但她这个气血圆满的镇魔卫看得一清二楚，那一刀快得完全不输那些气血圆满境的高手。
刀速快一丝，在实战里就是生与死的差距。
这种天赋，比气血高低更难得。
罗真倒是神色淡然，站在那里不吭声也不着急，像是在等一场跟他无关的结局，他心里其实早就飞到了别处，只盼着这里的事情赶紧收场，他还赶着去赚灵魂值，好试试自己现在能在白书生手下撑几个回合。
“算了，我在这儿头疼什么。”徐菁忽然笑了一下，伸手点了点眉心，“这是该院主头疼的事儿，罗真、赵有才，你们俩跟我去见院主，至于我说的那份奖励你们俩都有。”
“都有？”赵有才一愣，显然没料到徐菁会这么大方。
罗真也抬眼看了看徐菁头顶那团光点，光晕里浮着几行字，一如既往地精准。
果然只有起错的名字，没有叫错的外号。
这让他不由又想起白书生头顶那行字。
“犹豫就会白给！”
细琢磨起来，这提示分明是在告诉他，让白书生犹豫，就能白给吗？
那老狐狸底牌一张接一张，正面对抗太容易被他的锁甲和暗器反制，只有出其不意、制造破绽，才有机会一击制胜。
青阳武院后院，院主的宅邸并不大，青砖灰瓦，门前种了两棵树。
一颗枣树，另一颗还是枣树。
徐菁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，左右手各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，甩手就扔给了罗真和赵有才。
“灵兽肉。这就是我给你们的奖励。”徐菁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，“每天吃一斤，气血提升的速度能翻好几倍，每人十斤，吃完了就没了，往后还想买，你们就只能去城里的黑市碰运气。”
“灵兽肉？！”
赵有才抱着那个布包，眼睛一下子亮得像点了两盏灯。
这东西他只在那些世家子弟嘴里听过，一斤百两白银，被青阳县几大家族和武馆垄断，市面上根本买不到。那些世家天才都只有在冲击瓶颈的时候才舍得吃上一两斤。
罗真也低头掂了掂手里的布包，分量不轻，隔着粗布都能感觉到里面那块肉散发出的温热气息。
他脑子里关于灵兽肉的记忆虽然零零碎碎，但也知道这东西的珍贵，灵兽养殖不易，吃的都是草药，喝的都得是灵泉，寻常势力根本养不起，去野外猎杀更是九死一生，那些大宗门自家都不够用，能流出到青阳县这种小地方的，少得可怜。
可惜轮回不继承物品，身体素质也不会保留，要不然连吃一个月灵兽肉，气血圆满还真不难。
罗真暗暗叹了口气，把这念头按了回去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徐菁清了清嗓子，神色正经了几分，“院主让我转告你们俩，青阳武院能出一个天才已经是运气，出两个那是祖坟冒青烟，但武院的资源就那么多，只能集中培养最有希望的那一个，从今天起，你们俩在武院买丹药一律七折，丹药只准自用，之后谁先达到气血圆满，谁就能得到一枚脱胎丸。”
“脱胎丸？”
赵有才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。
“洗精伐髓，能修复苦练损伤的根基。“徐菁看了他们两人一眼，“这药丸百金不换，整个青阳县怕是找不出第二颗来，院主这回是下了血本了。”
罗真心头也是一动，原主这几年为了追气血进度，丹药跟不上，只能用苦练来补，身体里的暗伤暗损怕是攒了一堆，脱胎丸能洗精伐髓、修复根基，这对他将来的武道之路来说，比什么灵兽肉都重要。
“脱胎丸，我要定了！”
赵有才把布包往怀里一搂，瘦削的身板挺得笔直，看向罗真的目光里燃起了明晃晃的战意。
“他的刀法天赋是比我强，可论气血提升的速度，我赵有才还没输过谁！灵兽肉在手，我肯定比他先一步到圆满！”
罗真瞥了他一眼，没有多说什么，但他心里很清楚，单靠灵兽肉和正常修炼，想在一个月内从大成31%冲到圆满，几乎不可能。
他必须尽快拿到更多的灵魂值，越多越好。
想到这里，不带犹豫转身就走，脚步比来时还快了几分，出了后院侧门，目光一扫，就在练武场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宽厚背影。
韩飞熊正缩着肩膀往前走，脚步很快，像是急着去干什么要紧事。
罗真也脚下听蝉步一催，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。
“韩师弟！”罗真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韩飞熊的肩膀猛地一僵，脚步顿住了，他回过头来的时候，脸上已经堆满了那副标志性的憨厚笑容，可眼底深处却有着一丝诧异。
“罗师兄？”韩飞熊笑着迎上来，“你今天不去练刀了？怎么这么急着找我？”
罗真看着他，也笑了，笑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“今天月初，咱们是不是该去烈血帮还血岁了？”
“罗师兄，你这是要跟我一起去吗？”
韩飞熊看着主动追过来的罗真，眼底的阴翳瞬间换成了热络的笑容。
罗真这一突破，刀法大成、气血大成，他原本拿人平账的计划就要泡汤了，没想到这人竟自个儿送上门来！
气血大成的高手，精血可是值钱，胡老九那边再搭把手，趁罗真刚突破根基不稳，两人围攻之下，拿下罗真不算什么难事，到时候欠的债一笔勾销不说，还能从罗真的精血里捞一笔，说不定大考前还能再冲一冲。
“烈血帮那地方，要是没有韩师弟陪着，我可不放心。”罗真笑了笑，语气随意得很。
“罗师兄说的哪里话！”韩飞熊拍着胸脯道，“没有罗师兄一起，我自个儿去那地方心里都没底，有师兄你在，我这心可就稳稳当当地落回肚子里了！”
两人说着话便并肩往外城走，韩飞熊一路絮絮叨叨地讲着上个月胡老九如何克扣他的精血，罗真只在旁边嗯嗯地应着。
青石板路走到尽头，那家“迎客来”的破旧木匾又出现在眼前，韩飞熊推开门，一脚跨进大堂，脸上的笑容才堆到一半就顿住了。
屋里只有白书生一个人。
那张太师椅上坐着的、惨白面孔上带着几分儒雅笑意的，只有白书生，胡老九不在。
韩飞熊心里咯噔一下，暗骂了一声晦。
原计划今天是胡老九当值，配合他下手，白书生怎么跑这儿来了？
计划乱了套，韩飞熊心里那股热乎劲儿顿时凉了半截，可面上还得堆着笑，张嘴就要招呼。
“白书生大哥，今天……”
他的话只说了半截。
屋内响起一声拔刀的轻响，那声音小得像撕开一片绸布，韩飞熊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就从肩膀上滑了下来，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，撞上墙角的桌腿，咕噜咕噜滚出去三四圈才停住。
那副憨厚的笑容还挂在脸上，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到死都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系统：击杀一位气血境小成，获得25点灵魂值。
而白书生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，他那双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罗真，盯着他手里那柄还在往下滴血的练习钢刀，又盯着地上那颗滚了好几圈才停住的人头，嘴唇动了动，挤出一句：“你做什么？”
声音又沉又哑，他的脑子里这会儿也是翻江倒海。
情报里明明写着韩飞熊跟罗真同年入武院、同窗三年、私交甚笃，两人好得像穿一条裤子的亲兄弟，可罗真这一刀下去，干净利落，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。
这是至交好友？
更让白书生心头一紧的是那一刀，正阳刀法大成，出刀的速度和力道，绝对不在他之下，情报里那个“刀法平庸”的评价，此刻看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。
“帮你报仇。”罗真不紧不慢地把钢刀上的血迹在韩飞熊的衣服上蹭了蹭，动作随意得像在擦一块脏抹布。
“帮我报仇？”白书生的瞳孔微微一缩，“你知道那事？”
“嗯。”罗真点了点头，语气平淡，“接下来，你能帮我一个忙吗？”
“什么忙？”白书生嘴上问着，手指已经悄无声息地搭上了腰间的刀柄，面上不动声色，心里却飞快盘算着。
罗真虽然刀法大成，可他白书生底牌不少，锁子甲加身，暗器手法在手，哪怕正面交手也不怕，正好借这个机会套套话，看看到底是谁把韩飞熊的秘密捅出去的。
可他这个问题问出去之后，罗真并没回答。
罗真脚下忽然一错，听蝉步催到极致的时候，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，没有声音，瞬息之间就滑到了白书生左侧三尺之内。
白书生眼皮猛地一跳，手腕急转拔刀，可罗真的刀比他的更快。
听蝉步之空蝉！
配合正阳刀法第三式艳阳，追求的就是一个快字，刀光没有花哨的弧线，没有蓄力的前置，从出鞘到劈落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间隔，像一道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，笔直地、无声地掠向白书生的脖颈。
刀光过处，一道细细的血线在白书生脖子上浮现出来。
白书生的嘴巴张开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，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翻涌着惊骇和不解，最后化成一片灰蒙蒙的空洞。
罗真收刀入鞘，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送你上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