狈从雪堆的阴影里无声地滑出来。
它是少数被感染后仍能保持意识的丧尸,甚至比活着的时候更狡诈——活着的时候它只懂得猎食和逃跑,现在它懂得观察,懂得判断,懂得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
它已经观察铁砧很久了。
意识到铁砧是足以影响战局的矮人后,它避开了铁蒺藜的覆盖范围,贴着地面绕过了两个矮人的视线,一路潜伏到铁砧身后,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天赐良机。
铁砧站在缺口边上,锤子杵在雪地里,目光落在那个在狼群中来回穿梭的少年上。后背完全暴露在它面前,皮甲的接缝处有一道不算窄的缝隙,足够它的爪子伸进去。
铁砧的心脏就在那层铁皮下面……
一定很脆!
丧尸狈扑了出去。
它算好了距离和角度,爪子穿过风雪,直掏那道接缝。
唰——!
刀光比声音先到。
刺刀从铁砧耳侧切过去,精准地钉进丧尸狈的胸口,前胸贯入后背穿出,贯进雪地里。
姜浩蹬地弹过来,一脚踩住还在抽搐的丧尸狈,把刺刀抽出来,甩掉刀身上的碎冰与血迹,重新装回刀盾。
好在目标够大,总算是准了一次……为了抢到更多的人头,姜浩一直留意着狼群里的丧尸狈,这才能观察到这头鬼祟的家伙。
他打开脚边的黑铁宝箱,获得【E级资源卡·机械零件×50】……同样也是升级需要的缺口材料。
收好卡片,刚准备离开,将战场上掉落的其他宝箱收获,铁砧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:
“……矮人族的事,用不着你一个人类插手。”
姜浩已经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,他偏过头,视线落在铁砧脸上。
铁砧攥了攥手里的锤柄……这话说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没底气,但还是梗着脖子盯着姜浩。
“可不止我一个人类在插手。”姜浩抬了抬下巴。
铁砧先是一愣,顺着姜浩的目光猛地回头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狼群中,扎着单马尾的少女冲得比谁都靠前。
阿雀侧身避开丧尸冰狼的扑咬,反手一锤砸在它侧脸,锤头陷进颅骨,丧尸冰狼的脑袋像熟透的西瓜爆开。
手腕一抖,比她人还高的铁锤脱手飞出去,划过一道弧线,砸中一只正要偷袭矮人的丧尸冰狼。
势大力沉的锤头砸进丧尸冰狼的后腰,让它还没来得及落地就断了呼吸。
锤子在半空转了两圈,被她追上去单手接住,顺势抡了半圈重新架好
“铜板大叔,你小心点!”
被她叫做“铜板大叔”的矮人,刚从狼嘴里捡回一条命,喘着粗气咧嘴笑了一下:“谢谢小雀儿!”
阿雀没回应他,转头又抡起来砸翻了一头爆冲的丧尸冰狼,侧身喊了一声:“铲子姨,你左边!”
被喊到的女矮人正从雪地里捞铁蒺藜,听到声音急忙往旁边滚了一圈,躲开扑咬,反手一锤把冰狼砸翻。
“铲子姨”从雪地里爬起来,拍掉脸上的碎冰:“你个小娃子,怎么跑这来了——等下你阿爸又要说你。”
阿雀做了个鬼脸,锤子抡起来准备往下冲,胳膊却被人攥住——
她被拽得踉跄了一步,锤头擦着地面划出一道浅沟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粗糙的手——指节粗大,指缝里嵌着铁灰,粗糙得像一块烧了太久的铁皮。
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。
她本能地缩了一下,但很快反应过来,胳膊一甩,把那只手挣开了。
“阿爸!”她把锤子往雪地里一顿,稳住了身形,“我没拖后腿!”
像是没有想到会被挣开……铁砧怔了怔,手还悬在半空:“不是让你待在家里吗?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……”
“那谁该在这里?”阿雀扭过头,脸上沾着雪和灰,但眼睛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,“铜板大叔在这里,铲子姨在这里,就连你们说是小孩的大锤也在这里——为什么我就不能站在这里?”
铁砧的嘴唇绷成一条线……那些话堆在喉咙里,“你还小”“你不该来”“你给我回去”,却在跟阿雀对视时半句都吐不出来。
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带着碎雪和冰碴。
阿雀抓着铁砧犹豫的间隙,转身又冲进了狼群。
铁砧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,刚要喊出——余光却被冰谷深处的变化钉住了。
冰谷深处,暗青色的光正在裂缝深处翻涌,像有什么东西正往上升。
危险……他瞳孔猛地一缩,伸出手去抓阿雀——
“回来!”
砰——!
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面翻了个身,带着所有人都晃动起来。
石台边缘的冰层碎开一条巨大的缝,裂缝边缘的碎石沿着斜面滚落,砸在更低处的冰面上。
暗青色的光从裂缝里翻涌出来,顺着石阶往下淌,漫过碎裂的冰面,漫过倒伏的石柱,漫过那尊只剩下半截的矮人雕像。
照在所有人脸上。
一道暗青色光柱从裂缝深处迸射出来,斜斜扫过冰谷。
冻土被劈开,碎石和冰块同时往两侧翻涌,留下一道长长的沟壑。
光柱扫过的路径上,矮人和丧尸都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——
在青光触及的瞬间停滞,一层薄霜从照射到位置漫开,将他们瞬间冻住,像是被按进了琥珀里。
姜浩也看到了光柱——但踏月靴的势能还没来得及释放,那道青光已经贴地扫了过来。
青光撞在他胸口,像一盆冰水直接浇进了骨头缝里,细密的寒意从胸口向四肢蔓延,但……这种蔓延只持续了一瞬就断了。
他摸了摸温热的胸口,猛地看向光柱传来的方向——
那道裂缝已经被撑开了,像一张血盆大口。
巨大的灰白色轮廓从裂缝深处爬出。
它四足踩在谷底,但头颅已经探到冰谷半腰,通体覆盖着灰白色的毛发,一层冻成实质的冰霜裹在身体表面,像披了件铁甲。两只眼睛泛着幽青色的光,从裂缝边缘扫向整片战场——
两盏青光照到的地方,像是在所有人头顶浇了一盆冰水。
芬里尔。
姜浩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矮人们管它叫芬里尔。
虽然跟传说中“体型遮天”的芬里尔相比,眼前的巨狼还是有些小巫见大巫。
但站在它面前,他脑子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名字来形容这东西的存在。
“所有人退后,这里交给我!”石炉的声音传遍冰谷。
铁杖从雪地里拔出,杖身通体漆黑的铁在暗青色的光里泛着暗红,像是被冻了一层薄冰的炭火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杖头对准芬里尔,属于矮人族代代相传的祷词从他喉咙里低低滚出来。
铁杖顶端的矿石亮起暗红色的光,像一块被重新丢进炉膛里的炭火,在青色冰谷中灼灼地亮着……先前的所有隐忍,都是为了此刻。
砰——!
暗红色的光从杖头迸射出去,迎着芬里尔的方向撞过去。
光柱撞上去的瞬间,巨狼整个身子后仰。
暗红色的光芒在它胸口炸开,灰白色的毛发焦黑了一大片,翻卷着露出底下暗青色的皮肉——皮肉上裂开了几道缝,像是被烧穿了一层壳。
它半个身子坠回了裂缝边缘,前爪从石台边缘滑下去,碎石和冰块同时往两侧翻涌,四足在冰面上犁出四道深沟。
吼——
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,爪子抠进冰层边缘的碎石堆里,费力地把自己往回拽。
看着正在重新爬回的巨狼,石炉握着铁杖的手微微抖了抖……刚才那一击是他最强的秘术“守护咒”,也是矮人族代代相传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为了这一刻,他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,也忍住没有出手,死死盯着这道裂缝。
等待着芬里尔的出现。
没想到即使是这样,也不过是重创了芬里尔,没有将其击毙。
“畜生,”石炉喉咙涌上一股腥甜,声音从齿缝里碾出来,“今天一定要将你扼杀在这里!”
他深吸一口气,颤抖着将铁杖重新举起来。
暗红色的光重新往外涌,但边缘开始晃动,像烧到最后的炭火。
“迎接霜锻镇的愤怒吧——!”
第二道光柱发出,笔直射向丧尸冰狼的头部。
但在将要击中的瞬间——
红光在半空中停住,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,在触及芬里尔之前就被弹开,碎成无数细小的火星落在雪地里,滋滋响了两声后熄灭。
芬里尔面前多了一道身影。
一个矮人。
他浑身覆盖着一层暗青色的冰霜,像被冻在琥珀里。
矮人站在那里,一只手举着锤子挡在身前,锤头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余晖。
是他挡住了光柱。
石炉瞳孔猛地缩成尖芒——
矮人的五官被冰霜覆盖而模糊,但……石炉认得出那道身影。
像有人在他记忆深处劈开了一道口子,把一百年前那个傍晚重新灌进了他的眼眶。
那道身影……正如百年前,他曾亲眼看到过那样——站在冰谷,锤子举过头顶,像一尊铁铸的门,挡在他与那匹巨狼之间。
只不过那时候的他看着的是背影。
石炉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出一个名字,像含了一块正在冷却的铁:
“……熔山大哥。”
……
情况不对吧……姜浩站在沟壑边缘,看着石炉的背影。
在石炉的对面,是一匹比猛犸象还大的丧尸巨狼,和一个全身覆盖青霜的奇怪矮人。
如果石炉还能保持刚才那种龟派气功式的输出,或许还有一战之力。
但现在……姜浩隔着很远,也能看出石炉的手臂在发抖,铁杖顶端的红光跳得像一盏快灭的油灯。
就在他注意力还停在石炉方向的时候,身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有人踩碎了一层薄冰,正在朝他靠近。
姜浩扭过头——
一把斧头已经劈到了他面前。
他偏头躲开,斧刃擦着肩膀削过去,削掉了一截冲锋衣的碎布。
斧头挥空后,攻击姜浩的矮人顺着惯性和冰面的光滑被带得歪了半步,笨拙地朝前栽了一下。
什么情况,我为你们矮人打生打死,你们在这里窝里横……姜浩刚想破口大骂,但看清对方裹满暗青色冰霜的身体以及不流畅的行动后,又皱起眉头。
被感染了?
但又不像丧尸那样疯狂撕咬,更像是一具被塞进了陌生指令的傀儡,笨拙地执行已经设定好的任务。
就在姜浩犹豫着要不要像对付人类丧尸一样,将其一刀解决的时候。
对方回过身,斧头重新举过头顶,浑身都是破绽。
姜浩的刺刀已经抬起来了,刀尖对准那道冰壳包裹下的脖颈——他知道自己这一刀下去,用不了什么力气,这具身体的动作已经慢到像是冻在冰里移动。
但就在刀尖快要落下去的时候,他透过青色冰霜外壳,看清了那张脸。
“……大锤?”
……
“阿雀!”
铁砧终究是慢了一步,没能将阿雀拉住——
阿雀被裂缝迸射出的暗青色光柱扫过,半边身子瞬间被暗青色的冰霜覆盖。
冰霜沿着她右边肩膀往外爬,像水银一样铺开,经过锁骨,经过胸口,所过之处皮肤变得透明,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像冻住的河床。
铁砧伸手去扒阿雀肩膀上的冰霜,冰刺瞬间扎进掌心。
那些冰霜不是平的,它们像无数细小的刀片斜着长出来,一碰就扎进肉里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青色的冰面上。
“阿爸……”
阿雀的嘴唇动了,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。
铁砧抬头,冰霜已经从她的下颌爬上了颧骨,嘴巴张不开,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含糊的气音。
“阿雀别怕……阿爸……会想到办法的——”
铁砧把右手从冰霜撕回,手心里一片血肉模糊。他一把拽开腰包的搭扣,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掏。铁蒺藜叮叮当当掉在冰面上,飞轮滚出去老远,短柄钩爪的尖齿在冰面上刮出一道白印。
包里的东西被他一堆堆地掏出来往雪地里扔,像要把半辈子的家当全倒出去换一个办法。
“该死……该死……都是没用的东西……”他全身心都在留意眼前的背包,却没有留意到身后的阿雀,在青色冰霜中动了动。
握着锤柄的指节一寸寸地收拢,攥进锤柄的纹路里。
锤柄传来凹凸的字纹,是她的名字。
这把铁锤,是铁砧在她十三岁那年,亲手锻造的生日礼物。
现在……她不受控制地将它举起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