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加点彩头吧——”
“要是我输了,我立刻离开霜锻镇……要是赢了,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。”
“行。”大锤眼皮都不眨。
“你什么都不问?”
“我是不会输的……”大锤毫不在乎地活动着肩膀,顿了顿才开口:“要是真输了,你让我祭炉,我都不会眨眼。”
石炉慢悠悠地弯下腰,将烟斗从嘴里拿出,在雪地上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,两个人站进去刚好碰不到边。
“不动兵器,只比力气……出圈者输。”
大锤率先走进圈里,两条短腿在雪地里扎开马步,像生了根的铁桩。
姜浩跟着走进去,靴底踩实雪面,发出一声挤压的脆响。
“开始!”
石炉刚直起身退开,大锤就冲上来,双手抓住了姜浩的肩头。
粗短的手扣在肩膀,姜浩感觉像被两把铁钳夹住,要把他的骨头从肩窝里捏碎。
姜浩右手从下方抄进去,抓住大锤的腰带,想借力把他往边上带。
但大锤像被钉在地上的铁牛,任凭姜浩如何发力,都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。
大锤闷哼一声,双手猛地往侧面一拧——
姜浩一只脚滑了出去。
鞋底在雪面上擦出一道浅沟,贴近圈线,再往外几厘米……胜负就分明了。
大锤还在持续发力,矮人天生的蛮力像压路机一样均匀地往姜浩身上推。
感觉到自己的重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压向圈外,姜浩推开了那扇门……果然还是要开启沸血。
血液从心脏泵向四肢,冷得发僵的肌肉像被注入了温热的合金,原本被压得快要断掉的骨架重新撑起。
大锤最先察觉到不对,他手里的实感忽然变了——刚才还能压制的力量,此刻在膨胀。
他瞪大了眼,两条胳膊绷得青筋跳起来。
但已经压不住了。
姜浩自下而上发力,猛地侧身、拧腰,反手抓住了大锤的手腕,以同样的方式将大锤整个人往反方向拧动出去。
巨大的力道像雪崩一样朝大锤碾去,他整个人离了地,在半空中翻了个身,“砰”地砸在圈外的雪地里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大锤躺在圈外,胸口起伏着,喘出来的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厚厚一团,眼睛呆呆盯着灰白色的天空,过了好一会才开口说话:“……你怎么有那么大的力气?”
“秘密。”姜浩脱下冲锋衣,转身走向锻火泉……经过沸血爆发,他现在有些虚弱,身体愈发感到寒冷,要赶紧进入锻火泉浸泡。
“这下知道人外有人了吧?”石炉笑眯眯地看着老实了的大锤,“圣坛那边出了点事情,需要去处理……我不在的时候,你看着锻火泉,可别再耍混。”
“什么事情?是丧尸吗还是……”大锤呈大字躺在雪地里,侧着脑袋看向石炉。
石炉挥了挥手,“小孩子别参合……”
听见石炉的脚步声走远,大锤从雪地里坐起来,嘴里嘟囔:“每次都不带我。”
“嘿——”姜浩身体已经浸入了锻火泉当中,露出个脑袋问大锤:“你多大了?”
热水漫过锁骨的瞬间,冷到发僵的骨头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捂住。毛孔张开,热气顺着皮肤往里渗,沸血爆发后的虚脱感被一丝丝地冲散。
大锤还坐在雪地里,胳膊肘撑在膝盖上,侧着脑袋往这边斜了一眼:“25。”
25?
满脸胡子,沟壑纵横的五官——放在人类里,说大锤四十都有人信。
可镇长刚刚叫他小孩来着。
见姜浩没有说话,大锤翻了个白眼,“我们矮人寿命比你们人类长得多……石炉镇长已经150岁,但搁我们矮人里边儿还算是青壮年。”
原来如此,换算下来,眼前的大锤还真是个小屁孩而已。
自己算是欺负小孩吗……姜浩摸了摸鼻子:“还记得彩头吧?”
“矮人不像人类,我们从不食言。”大锤扭过脑袋,不去看姜浩,“说吧……什么事情?”
“等我泡完先……”姜浩舒舒服服地闭起眼睛,连脑袋一起沉进锻火泉里。
热水漫过头顶的那刻,他差点哼出声来——
暖。
从皮肉一直暖到骨头缝里,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地填满四肢。
他能感觉到身体在发生变化——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,像被唤醒的细小电流。
跟当初吃下力量果和敏捷果的感觉很像,只不过没那么猛,温吞吞地往上爬,像小火炖肉。
锻火泉不仅可以提高身体对温度的适应能力,而且还可以强化身体素质。
如此好的机会不能浪费……姜浩等自己泡到满头大汗、头皮发胀,实在忍受不住了,才从水里站起来。
水珠从后背滚下去,在皮肤上留下温热的痕迹。
他赤脚踩在雪地上,冷风裹着雪粒打在胸口,竟然完全感觉不到寒冷。
握了握拳——
骨节“咔咔”响了两声,沸血爆发后的虚脱感一丝不剩,而且力气似乎又大了些。他看了一眼蹲在池边抠雪块的大锤,默默估算,感觉不用沸血应该也能把大锤按进雪地里。
姜浩穿好衣服,把靴子蹬实,朝大锤偏了一下头:“走吧,带我去找个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铁砧。”
大锤抠雪的手指头僵在半空,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,连呼出来的白雾都断了一拍:“……你认真的?”
“霜锻镇是装备锻造之乡,擅长锻造的人很多,”姜浩靠在泉壁边缘,双手插兜,“而铁砧是你们这里最厉害的大师,对吧?”
情报向来不会出错。
见到矮人和他们手里形态各异的武器后,姜浩就意识到霜锻镇的矮人擅长锻造,而铁砧估计就是他们当中最擅长装备锻造的矮人。
姜浩自然想到,带着排行榜奖励的柔金丝,去找他打造装备。
不过要找人……最好还是找个熟悉的中间人带着去。
陌生拜访在人类社会很大概率吃到闭门羹,在矮人社会多半也是如此。
大锤的脸抽了抽,颜色一阵一阵地变,嘴唇蠕动了两下,还是没出声。
“怎么?你不是说祭炉都行吗?“姜浩补了一句。
大锤闷声闷气地站起来,粗粝的脸皱成一团:“祭炉比去见铁砧容易。“
“这么怕他?”
“……怕?”大锤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嘴唇像是被冻住了似的,半天才吐完后半句,“我谁也不怕好嘛……只是带着你的话,我担心……。”
“说这么多,不还是怕吗?”姜浩转身,靴子踩进雪地里,朝镇子的方向迈了一步:“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先前说好的,就当个玩笑吧。”
“等等!”
听见大锤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,姜浩嘴角上扬,脚步没停。
虽然相处时间很短,但大锤的性格却是跃然纸上……鲁莽粗鄙,但单纯直率。这样的心性,无法接受自己食言,简单激将就跟了过来。
粗壮的胳膊从侧面伸过来拽住了姜浩的手臂。
“你——”大锤的脸涨红了,像是使劲憋了一口大气才把后半句喷出来,“行行行!我带你去!”
“但……挨揍了别怪我。”
铁砧的屋子在霜锻镇最边缘。
从镇子中心穿过去,经过十几间冒着炭火烟的铁匠铺,拐过三条窄巷,再往北走一段,就到了。
这屋子是整个镇子里最扎眼的东西。
别的矮人房子好歹是个规矩的石头盒子,铁砧的屋子——说它是屋子都有些勉强。墙壁上嵌满了铁刺,短的像钉子,长的像獠牙,支棱着朝四面八方戳出来。
窗户被铁栅栏封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。
屋顶上堆着乱七八糟的金属构件,齿轮、铁管、半截的链条,有些还在风里微微转着,发出吱呀吱呀的响。
远远看过去,像一只带刺的乌龟壳缩在镇子角落。
大锤在门前站定。
铁门后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……铁砧在家。
他盯着那扇嵌在铁墙里的门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整个霜锻镇的空气都吸进肺里。
他抬起手,在铁门上砸了三下。
金属碰撞声停了一下,然后——
一声怒骂从里面炸出来:
“滚——!!!”
吼声沉闷得像雷声在铁砧上炸开,连门板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姜浩眉毛挑了挑,侧头看了一眼大锤:“他平时都这样?”
大锤往后退了半步,嘴角抽了抽:“他一直这样……除了他愿意,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。”
“而且他看到你以后……”大锤斟酌措辞,最终还是补了一句:“应该会更凶。”
行吧,大师都比较有个性……姜浩伸手再次敲门。
刚敲两下,铁门“咣“地一声被人从里面拽开。
“我*你仙人板板!是谁在敲门!”一个矮人攥着铁锤,咆哮着冲出来。
他比大锤还矮一头,但肩膀宽得不像话,整个人像一口竖起来的铁锅。
须发灰白,被炭火熏得泛黄,脸上刀刻似的皱纹一道叠一道,每一道里都嵌着洗不掉的黑灰。铁锤上还冒着丝丝白气,像是在热铁上刚砸过几下。
他刚看到大锤,眉头皱起来:“大锤,你**是不是皮痒——”
“还是他*的想让我用他*的锤子把你他*脑子里的水打出来!”
“铁砧叔,不……不……”大锤结结巴巴,眼神疯狂往旁边瞟。
铁砧顺着他的目光往旁边移了一寸——
落在姜浩身上。
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从眉头到嘴角,整张脸都在往下沉,像是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盆冰水。
下一瞬,铁砧攥着铁锤的手猛地握紧,挥出——
砰!
大锤被抽飞,像麻袋一样砸进雪堆里,闷哼一声就没动静了。
铁砧跨过门槛,一步就逼到了姜浩面前。
屋子里炉火的暗红光芒从他背后涌出来,把他衬得像一尊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铁像。
铁砧盯住姜浩,声音里像是压着焦炭:
“人类?!”
“呃……我想可能有什么误会,”姜浩脚步向后挪动,从口袋里掏出柔金丝:“我是来请你帮忙……”
还没来得及说完,铁砧从腰后摸出两颗铁蒺藜,往姜浩脚下甩——
乒!
铁蒺藜落地炸开,迸发无数飞针。
真狠……如果不是吃过敏捷果,反应速度惊人,向后撤开一大步,刚刚小腿肚上已经被扎成蜂窝煤。
姜浩还没来得及站稳。
铁砧袖口弹出一把锯齿飞轮,贴着姜浩的耳朵切过去,削掉了他外套帽子上一截绒毛。
飞轮在空中绕了一圈,又飞回铁砧手里,像一条被驯服的铁蛇。
这家伙的装备是真邪门……姜浩余光追着那东西转了一圈,快速拉开安全距离:“喂——你们矮人就是这样招呼客人的?”
铁砧根本不听,踏前一步,铁锤横挥过来。
姜浩弯腰躲开,锤面擦着他后背过去,带起一股热风。
还没等他直起身,铁砧的锤柄末端忽然弹开一个小口,喷出一条火线——
卧槽……姜浩仓促滚进雪堆里,火线擦着他胳膊烧过去,袖口立刻泛起一片焦黑。
他滚了半圈从雪里爬起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套衣服——
袖口烧焦,衣摆被铁蒺藜划了一道长口子,帽子上的绒毛已经不在了,整件冲锋衣破破烂烂的,像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。
就剩那条围巾还算完好,孤零零地挂在脖子上,替他守着最后一点体面。
这些……都是才用升级材料换来的衣服!
“你他妈……”姜浩咬牙抽出刺刀,盾牌横在身前:“赔我衣服!”
踏月靴蹬地发力,他整个人横切出去,避开了铁砧正面,踩在一个刁钻的角度,刀盾顺着铁砧的锤柄滑下去,卡住了他发力的关节。
铁砧的右手被别住,想收手已经来不及,姜浩趁势往前一顶,把他整个人压进了雪地里,刀刃横在他脖子前面。
“服了没有!”姜浩膝盖顶着铁砧的胳膊,把刀压在他脖子侧面,喘出来的白气在冷风里一团一团地散开:“我不是来打架的——”
“不许打我阿爸!”
声音从屋内炸出,姜浩循声抬头,却看到一个铁锤在向自己面部快速靠近。
他本能地偏头。
锤头擦着他耳朵过去,咚一声砸在脚边雪地上,溅起的雪沫子糊了他半张脸。
艹你大爷的,又搞偷袭!
你们矮人到底懂不懂武德……姜浩转过头怒视:“你他……”
半句国骂到嘴边,却在对上那张脸的瞬间卡住了——毕竟,对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,实在骂不出口。
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从铁门跑出来,将铁砧从雪地上拉起。
她有着白净的鹅蛋脸,五官精致,扎着金发单马尾,穿着件合身的皮围裙。
但最关键的是——她四肢修长,跟矮人粗短的体格完全不同。
她不是矮人。